融雪煎香茗 春深一碗茶──白居易


文/李志宏

 「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回頭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這首《長恨歌》是唐代詩人白居易在憲宗元和元年(西元806年)所作,詩中描述了玄宗與貴妃的愛情故事,一千多年來,唐明皇與楊貴妃兩人「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的摯愛深情,也因《長恨歌》而在中國人的心中迴盪不絕。

聰穎絕人 苦節讀書

 白居易,字樂天,山西太原人,生於德宗大曆七年(西元772年)。白居易自幼聰穎絕人,是個天才兒童,出生六、七月便能分辨「之」、「無」二字;五、六歲學作詩,九歲時已熟諳聲韻;十五歲知有「進士」之名後,便勤奮苦讀。他在《與元九書》曾提到自己讀書的情形:「二十以來,晝課賦,夜課書,間又課詩,不遑寢息矣,以至於口舌成瘡,手肘成胝;既壯而膚革不豐盈,未老而齒髮早衰白,瞀然如飛蠅垂珠在眸子中者。」信中提到自己因用功過度而髮蒼視茫,未老先衰的情形,他的用功程度,古今罕見,令人佩服。

長安物貴 居大不易

 十六歲那年,白居易到京師長安,曾拿著自己的詩稿去見大詩人顧況。顧況時任著作郎,恃才傲物,看到他的名字叫「居易」,便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長安物貴,居大不易!」但是當他翻開白居易的詩稿,讀到「野火燒不盡,春風春吹又生」(《賦得古原草送別》)時,卻大為激賞,改變口吻說:「有才如此,居亦何難!」並感慨地說:「吾謂斯文遂絕,今復得子矣。」(見《唐摭言》)可見顧悅對他極為賞識。
 然而白居易雖文采早發,資質過人,卻因家境貧苦,直到二十八歲才到長安應試,登進士第;三十一歲再應吏部試,中甲科進士,任秘書省校書郎,因而認識元稹。元和二年(西元807年)入為翰林學士,並與元稹、李紳等人提倡新樂府運動,主張詩歌不在「嘲風雪,弄花草」而是在「救濟人病,裨補時闕。」並提出「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的文學理論。白居易作詩講求通俗淺白,平易近人,哪怕會被人說成「俚俗」。宋人惠洪《冷齋夜話》載:「白樂天每作詩,令老嫗解之,問曰:解否?嫗曰:解。則錄之,不解則易之。」可見他不僅提倡白話詩歌,同時也是個實踐者。他將《白氏長慶集》的近三千首詩,分為四類:諷諭詩、閑適詩、感傷詩、雜律詩。他自認為諷諭、閑適兩類最具價值,諷諭詩「上可補察時政,下可洩導人情」,反映出社會現象,而閑適詩則表現出他生活中較閑適的一部分。
 《白氏長慶集》中,多次提到品茶的情景,顯示他悠閒生活型態的一面。自古以來,酒一直是中國文人的生活必需品。酒,當然也是白居易的最愛,他還曾做十四首《勸酒詩》,在序中提到他常利用公務閒暇飲酒賦詩(「予公秩東都,居多暇日,閒來輒飲,醉後輒吟。」),但茶也是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良伴,每每在他酒渴之時,往往就會想到喝茶解酒止渴,「藥銷日晏三匙飯,酒渴春深一碗茶。」(《早服雲母散》)「蜀茶寄到但驚新,渭水煎來始覺珍。滿甌似乳堪持翫,況是春深酒渴人。」(《蕭員外寄新蜀茶》)「驅想知酒力,破睡見茶功。」茶是解渴良品,亦是提神良方。

闢園植茶 悠遊山林

 元和十年(西元815年)白居易因直言被貶江州司馬。次年,某一天他來到潯陽江邊,聽到江上傳來琵琶聲,聽到商人婦人淒涼的身世,與「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自己命運相同,遂寫下了有名的《琵琶行》。次年,他遊廬山香鑪峰,見到香鑪峰下「雲水泉石,絕勝第一,愛不能舍」,於是蓋了一座草堂。後來更在香鑪峰的遺愛寺附近開闢一圃茶園,「長松樹下小溪頭,斑鹿胎巾白布裘;藥圃茶園為產業,野鹿林鶴是交遊。雲生澗戶衣裳潤,嵐隱山廚火竹幽;最愛一泉新引得,清冷屈曲繞階流。」(《香鑪峰下新卜山居草堂初成偶題東壁》)悠遊山林之間,與野鹿林鶴為伴,品飲清涼山泉,真是人生至樂。
 白居易愛茶,每當友人送來新茶,往往令他欣喜不已,《謝李六郎中寄新蜀茶》:「故情周匝向交親,新茗分張及病身。紅紙一封書後信,綠芽十片火前春。湯添勺水煎魚眼,末下刀圭攪曲塵。不寄他人先寄我,應緣我是別茶人。」詩中敘述他在病中收到友人忠州刺史李宣寄來的新茶時的興奮心情,立即動手勺水煎茶,並從「不寄他人先寄我」句可看出兩人之間深厚的情誼。此外從《食後》:「食罷一覺睡,起來兩甌茶。」《何處堪避暑》:「遊罷睡一覺,覺來茶一甌。」《閑眠》:「盡日一餐茶兩碗,更無所要到明朝。」(《閑眠》)這些詩中,知道「醒後飲茶」似乎成了白居易的一種生活習慣。

樂天知命 禪茶一味

 貶江州以來,官途坎坷,心靈困苦,為求精神解脫,他開始接觸老莊思想與佛法,並與僧人往來,所謂「禪茶一味」,信佛自然與茶更是離不開的。「或吟詩一章,或飲茶一甌;身心無一繫,浩浩如虛舟。富貴亦有苦,苦在心危憂;貧賤亦有樂,樂在身自由。」(《詠意》)
 吟詩品茶,與世無爭,忘懷得失,修練出達觀超脫、樂天知命的境界。
 長慶二年(西元822年)因牛李黨爭日烈,朝臣相互攻訐,白居易上疏論事,天子不能用,乃求外任,七月除杭州刺史。到杭州之後,白居易修築西湖白堤,以利蓄水灌溉,又浚深李泌舊鑿六井,以便人民汲飲,因此受到杭州百姓的愛戴、感念。而杭州任期,也是他生活最閒適、愜意的時刻,由於公事不忙,遂能「起嘗一甌茗,行讀一卷書」獨自享受品茗、讀書之樂。而「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塵。無由持一碗,寄與愛茶人。」詩人更進而欲以好茶分享好友。

酒茶老琴 相伴以終 

 後來唐室國祚日衰,亂寇時起,白居易已無意仕途,遂告老辭官。辭官後,隱居洛陽香山寺,每天與香山僧人往來,自號香山居士。「琴裡知聞唯淥水,茶中故舊是蒙山,窮通行止長相伴,誰道吾今無往還。」「鼻香茶熟後,腰暖日陽中。伴老琴長在,迎春酒不空。」詩人在此暮年之際,茶、酒、老琴依然是與他長相左右的莫逆知己,唐武宗會昌六年(西元846年),詩人與世長辭。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