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客串渔家尝苦乐
海上捕鱼亲历记
8月1日休渔期结束这一天,香洲渔港鼓乐喧天,热闹非凡,数百条大渔船如箭在弦,笼罩在眩目的阳光之下。为了近距离观察渔家生活,在船主梁维先生的热诚欢迎下,我和摄影记者程霖一大早就登上了“粤珠海30005号”船,我为即将和渔民们在茫茫大海上生活几天而感到兴奋,激动得想立即就开始亲身体验那令人遐想的出海打鱼生活。
出 海
8月1日中午,离12点还有十多分钟。渔港里靠外的船迫不及待地纷纷松开船与船之间紧系的绳索,“突、突”地驶向平静的海面。海上突然热闹起来,四面八方或远或近都高耸着笔直的桅杆,就连纷纷从船侧倾泻进海里的给发动机降热的水流也变得十分壮观——好一幅美丽的“百舸竞渡出海图”!
11点50分,我们的船也收起甲板上的遮阳布,慢慢驶出了渔港。这时海风吹来,顿感暑热全消,心旷神怡。当船头那阵热烈的鞭炮声沉寂之后,那些渔船变成了海上的一个个小黑点,更多的已经无影无踪。珠海越来越远,澳门林立的沿海高楼像一条长长的锯齿形带子掠过,一座座海岛也过去了,直到我们把最后的两座海岛远远地抛在背后,一直往南向南海驶去。
一路上,除了梁老板的弟弟梁树有掌舵(梁老板没有出海),王伟洪、梁华东、梁华成、杨计芬、梁秀安、高大生和我们的“大厨”郭师傅都抓紧时间睡了一觉。再过几个钟头就得开始忙起来了。我们也睡下了。
“每个人都是舵手!”
下午4点钟,我们在发动机的轰鸣中醒来。洪哥和安仔也都起来了。
安仔是梁老板的儿子,我们戏称他为“大少爷”。他很高大健壮,戴着一副眼镜;在这条船上,他是最年轻、学历最高的人,17岁高中毕业开始出海,至今六年多——不过这和其他人相比,时间算是很短的了,洪哥他们都是家有妻小的中年人,在海上生活已长达二十多年,大部分是十六岁时开始出海打鱼的,那还是改革开放以前,因为那时十六岁起就可以在生产队里挣工分了。即便如此,和我同龄的安仔,无论哪方面看起来都要比我成熟得多,使我不禁有些惭愧。他赤着上身,拿着一瓶啤酒坐在左边船舷上一边大口喝着,一边默默地望着后面远去的蓝色海面。
船像摇篮般摇晃着前进。我们的精神状态都很不错,除了嘴巴稍微有点淡之外,没有任何别的不适。而在临行前,我们曾经备受“恐吓”:初次出海的人一定会吐得一塌糊涂,生不如死的。程霖说:“蛮舒服的嘛,一点没有想象中的可怕。”他的笑中带着一股胜利的意味。
安仔却对此不以为然。“已经够风平浪静的啦!”他说,“像这样风平浪静的时候不多,一般海上都有三四级的风——而大风浪一来,我们就像坐过山车一样。有一次我正在船头干活,突然大浪高高卷过船头,从我头上罩下来,我左看看右看看,到处都是浪,根本没地方躲——我被从船头上抛了起来,然后和大浪一起直直地掉下来。”他说得绘声绘色,我们都觉得有趣,放声笑了起来。唉,此刻我们都不知道我们对大海太过乐观了,所以还能笑得起来。
船上的8个渔民除了阿芬和郭师傅是阳江和中山人,洪哥他们都是珠海本地土生土长的渔民。洪哥脸上轮廓分明,身材精干,身手敏捷,非常豪爽热情,一看就知道是经历过风浪的人。
“这船上只有一个舵手吗?”我问道。
“不,每个人都是舵手!”洪哥严肃地回答,“我们轮班掌舵,每人3个钟头。”
我心里猛一抖。“每个人都是舵手!”这句话使我陡然间仿佛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渔民的命运。
洪哥告诉我,这条船必须和前面那条船合作,实行24小时双拖作业,即两条船分别绑住鱼网的两头在海里拖动。一天共下5次网。
两小时之后,舵手拉响工作铃,两条船一起停下:这里就是最初的下网点了。然后两条船掉头向东,之间隔着数百米距离,分别用长达上千米的缆绳拖着一张大网的两头并排航行——驾驶室里的卫星能够显示出海里被其它鱼网拖过的痕迹,因此不会重复别的船刚刚走过的航道。当下另一网后,两船会再掉头转西,同时北边的那条船绕到了南边,使航道往南移动数百米,如此像犁田般东来西去,海水越来越深。
“我们把这叫做‘拖东划西’。”第一天深夜,在船掉了两次头之后,洪哥在驾驶室指着卫星接收器屏幕上显示的航道对我说。
第一网鱼
8月2日早上5点多,轮到这条船下第一次网了。我们早早起来,顺便看看神奇的海上日出。昨晚的星空给我留下了太美的印象。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这么大、这么低的星星,银河和星云都清晰可见。越过黑色的海面,在那海天相接处,渔船的灯光围成了一个火圈,把我们包围起来……
下网主要在船的右侧进行,小网在船尾下,大网在甲板船舷边下。船头和船尾分别有一个缆道,和缠着缆绳的电动大铁轴在同一直线上——铁轴横躺在甲板后端船舱右侧的通道上。
两条船一齐加速起来。只见铁轴飞转,缆绳呼呼响着在船尾缆道上跑着,其中有一段是长约三米的大铁链,它沉下去了,把网带向海底。缆放得差不多时(梁树有说,放缆长度按照水深而定。水深在卫星上有显示,此处水深30多米),铁轴停下,船也缓下来,洪哥和东哥把缆套在一个滑轮上,定在船尾中间部位。船再次加速,拖网正式开始了——在海底,拖网仿佛倒卧的封住底的漏斗,鱼一旦进入漏斗口,就如同进入了一条死胡同。
此时,日出似乎也在紧张的进行中。一层灰色云带挡住了太阳,被照得有如一片“海市蜃楼”,东方渔船的灯光突然变得无比耀眼,仿佛钻石的神奇的银光——而其他方向的船火却都是红色的……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船舱二层上的甲板,走进驾驶室里。我想知道收网的情形。正在掌舵的梁树有向我介绍说,收网是在甲板上收,那时两船一齐掉头,将缆转移到船头缆道上,收到铁链处时,就把缆固定在船头,把铁链前横伸出的那条连着网底圈套的缆解下,从右侧船舷边牵到大铁轴左边的半自动大滑轮上,然后只需在滑轮上一拉,圈套就会把装满鱼的那10多米网底勒得死死的,既防止鱼被水冲出网口,又能不动网地前端把鱼网后部从船舷下用桅杆吊到甲板上——再一抽网底的活结,鱼就哗啦啦全掉在甲板上了。“所有拖船都是这样下网、收网的。”他笑着说。
鱼到了甲板上后,接下来只需坐在小板凳上,把鱼分类拣到一只只能盛47斤鱼的鱼盆里,然后再把鱼盆吊进甲板下的冰库里(订了货的得盖上盖子),把冰铲在鱼盆上面,就成了。拣鱼看似简单,其实是船上最艰苦的劳动,收成一般时七个人都得拣个一两小时,收成好的话甚至会从早忙到晚。
上午10点多,第一网鱼从海里准时收起。唉,收成不好,只有30多盆——前两次,那条船上也只收了这么多。梁树有叹息道:“没有去年多了。”大家都说,这是珠海自1998年实行休渔期以来同期收成最差的一次。前几年,休渔期刚刚结束后,有时一网就打上来二三百盆,桅杆吊不起来,得用大捞兜一兜兜捞上来。
接下来几天的成绩也都差不多。这种收成似乎也对不住每天烧掉的一吨柴油。虽然大家说笑依旧,但有些时候,每个人都似乎有些闷闷不乐,尤其在船遇到麻烦的时候。这些麻烦大多是由海里别人散失的鱼网造成的——不是网缠住了缆绳,就是缠住了螺旋桨。每当这个时候,船上所有刀具都用上了,而郭师傅总是急匆匆地举着菜刀跑出来,像切菜一般把发臭的缆绳切掉。缠住螺旋桨那次,幸好是白天,洪哥戴着氧气罩跳下海去把它割掉了。
好几次,收完鱼后,当大家陷入沉默时,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突然有些惴惴不安。
单调的日子
当第二天(8月2日)慢慢在海水中逝去时,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新奇感了,开始时的那种激动和兴奋也渐渐消失了。惟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们没有晕船。不过即使当洪哥对着我们竖起大拇指说“你们是好样的”时,我们也已经没有骄傲感了。我们开始觉得很闷。怪不得他们开始问得最多的就是:“闷不闷?”
“渔民的生活是单调的,”安仔洒脱地说,“就是这样子的啦!”
但再次谈到这个问题,安仔的语气突然又变得很无奈:“有事做,辛苦;没事做,又闷。家里几日当一日,这里一日却当几日,船上的日子难过啊!”
洪哥也说:“没事做时就睡觉,睡得头痛,而有时鱼多了时却累得要死。”
是啊,渔船上能做什么呢?不是睡觉就是干活,或者吃饭。船上似乎有一个无形的过滤器,把一天中的其他事情都过滤掉了。
这种单调还在于它差不多是与世隔绝的。没有电视,手机没有信号,收音机也只能收到AM,收不到FM——大部分台渔民听不懂。安仔说:“出海几天,世界变了都不知道,有什么大事发生只能等回去以后才知道。”
四周除了茫茫大海,还是茫茫大海,连小岛也见不着,只能见到其他相同命运的船只,这就足以令人心里发虚,脑袋发晕了,更不必说船终日在摇晃,发动机终日在耳边轰鸣了。什么事也做不了,只能看海,或者看书。到第三天,我们已经感到厌烦了;第四天,风突然变大,波浪剧烈地涌动着,令人恶心,早饭时程霖只吃了一碗,我勉强塞下一碗半,因为我听说越晕船就越得吃饱。
其它的都还可以忍受,不能洗澡却使我们感到异常痛苦,身上粘乎乎的,脸上时刻泛着油光,头发硬得像扫帚。潮湿的海风吹得被褥也粘乎乎的,加之身上又脏,睡觉时常常觉得如睡针毡,在床上一点狭窄的空间里翻来覆去,备受煎熬。
不能洗澡令人烦恼,不过每天的刷牙洗脸却带着点神奇色彩:早晨的海风特别清爽,面前是一片醉人的蔚蓝,船下的海水不断地向后退去,我们将身子倚在船舷边,一口口把漱口水吐在流动的海水上面,感觉有点像迷人的水乡,而又更为特别,因为海平线在那儿。
然而快乐的时候还是不少:当热情的渔民把真正的海鲜摆在你面前,当那鲜嫩、清甜的深海鱼肉在你嘴里化开,你会感觉到有多么享受。有一天早上,程霖、安仔和我大饕了一顿:三个人整整吃了一篮子花面蟹!还有那千变万化的大海,也偶尔还能给我们带来惊喜——上午十点左右的大海总是使我百看不厌,阳光恰到好处地穿过海水,使我们完全航行在一大块令人愉快的蓝宝石上。
虽然生活是单调的,但渔民们从未丧失内在的激情,他们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过着这有些机械化的生活,也就表示出对生活所抱着的极大的希望,激情在生活内部燃烧,就像海上日出,一半虽是灰色的大海,另一半却是灼人的火焰。
大丰收
8月4日,出海的第四天,我们终于迎来了第一次丰收。
这天上午10点这一网来得出人意料,刚开始又有一长截破鱼网把大铁链前后的缆绳给纠缠住,不得不关掉大铁轴,怕破鱼网缠在上面,改用半自动大滑轮,越过破鱼网直接拉连接着圈套的那根缆。因为这几天本来收成就差,又加麻烦不断,于是大家都有些气急败坏,却没想到这次是个惊喜。
东哥拉到一半,猛地觉得鱼网异常沉重。几十年的经验明确无误地告诉他:这次足有一两百盆!少说也有五六千斤,桅杆上的滑轮承受不了这个重量。
他暂时关掉半自动滑轮,把缆绑在上面。几秒钟后,大家都获知了这个信息,陡然间全都兴奋起来,割烂鱼网的也匆匆把刀扔下,于是拉绳子的拉绳子,绑鱼网的绑鱼网,搬木杆的搬木杆,一派紧张繁忙的景象。
大捞兜终于派上了用场。安仔在甲板上的横杆上安了一个滑轮,用绳子吊住大捞兜的兜口;其他几人用三根结实的木杆在鱼网上方的船舷外迅速搭出一个正方形架子,站在两边的横杆上,把网底前数米处的网口上的六根绳子从海里钩起来绑在横杆上,使多织的那一米多鱼网伸直,在海面上形成了一口井的形状,又钩出开口处的活结,轻轻一扯,开口就裂开了,在网里鼓鼓囊囊的鱼全都涌上了海面。安仔拉绳,成哥帮忙拎着兜口的绳子,洪哥和东哥握住捞兜的木柄,然后一齐使劲,合力把鱼一网网捞到甲板上;郭师傅拉住捞兜底可以抽动的活结,手一抖,鱼就哗啦哗啦从兜底掉下来,又一拉,兜底又合上了。
在这期间,连舵手也来帮忙了。我不禁对匆匆跑下的梁树有说:“大丰收啊!”他有些气喘,喜滋滋地笑着点点头,并不回答。然后他爬上爬下,一会儿看看船头的缆绳绑得紧不紧,一会儿把破鱼网割掉。前面那条船看到丰收景象,也早把鱼网另一头的缆绳抛过来,退开去静观这边收鱼。
这样足足捞出了几十兜鱼,鱼堆那银色的“山尖”已经高过船舷了,加上人都集中在右边船舷上,使船向右倾斜得厉害。
我默默计算着时间。这次把鱼从鱼网弄到甲板上足足花了一个多小时,把鱼从甲板拣到鱼盆里又花了近两个小时,把鱼盆吊进冰库也花了半个多小时,然后又是持续几个小时的整理鱼网……好一阵大忙!一整个白天就这样悄悄过去了,虽然大家都累得筋疲力尽,但是都挺高兴。拣鱼的时候我也参加了,蹲了十多分钟就感觉腰酸背痛,但还是坚持到把鱼拣完,最后直起腰走路时都成了罗圈腿了。
更令人高兴的是,这次收获的主要是羊鱼,一斤能卖好几块钱。它们长得怪模怪样的,身子扁扁的,只有巴掌大,头上长着一根约三寸长的又尖又硬的刺,生涩的皮肤像一块灰色纱布,带着褐色斑点,似乎没有鱼鳞。它们把我扎得直叫唤。
最后两天的情况更好了(这两天大铁轴上的缆绳都放尽了,水深达80多米),每天都有一次丰收,而且一次比一次收获得多,以至连冰也不够用了。这回可真的是满载而归了。
归 航
8月6日,我们出海的第六天,下午三点多,在打上六天来最多的一网鱼之后,我们终于向“家”的方向驶去。十个小时之后,在次日凌晨一点钟,我们就可以抵达香洲渔港,并在凌晨三点半开始的码头鱼市中把鱼售出了。
归航是极为愉快的,前几天的苦闷一扫而光。在高高兴兴的归航途中,我又一次想起这些可亲可敬的渔民们给我细细诉说的那些惊心动魄的故事。是的,大海注定要给予他们不凡的经历。
我们的“领队”梁树有是一个很和善、很健谈的人,这些天我经常跑到驾驶室去和他聊天。虽然他只会说粤语,但我还是用蹩脚的粤语和他交流得很愉快。他说话时总是带笑的,露出上齿镶着的几颗银牙。
1974年,当他十六岁时,他照例开始出海挣工分。在漫长的打鱼生涯中,他去了很多地方,最远东至汕头,西达广西北海(差一点就到越南了),南到海南岛。这一带的每一片海波几乎都在他脚下涌动过。
他给我讲述他记忆中遇到的最惊恐的一次风浪时,他的眼眸像灰色的大海,那还是他非常年轻的时候,那是一次非同寻常的丰收,整条船都装满了——到达海南岛附近时,突然一阵大风浪骤然卷起,把船高高抛起,同时巨浪接连扑打在船上,船舱浸满了水,都来不及往外泼。有好几回,船险些被风浪掀翻。
他还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风浪,身体和心灵也都还不够强大,那时他吓坏了,幸好风浪及时止住。性命、船和虾最后都保住了,但那次风浪却深深烙在他的心上,每次回想起来就心有余悸。
不过当他接着讲述二十年后另一次更大的风浪的时候,他的语调却自然多了。那是1990年初,就是这条船,和那条合作双拖的船一起出来遇到那次风浪。当时乌天暗地,电闪雷鸣,大浪直从高大的船头扑进船舱里,不仅船头的什物被打得七零八落,驾驶室的玻璃也碎了,厨房的门被击得稀烂,里面积了一尺深的水。大家都赶紧穿上雨衣,忙着把缆绳和鱼网从海里收起。突然,又一个雷劈下,船被击中了!甲板上的大铁桅不断冒烟;驾驶室里的卫星接收器、雷达、报警器和一台对讲机都被劈坏了,墙上拧紧的大螺丝也蹦了出来。幸好另一台对讲机没事,可以和另一条船联络,并隐隐约约地跟在它背后,摇摇摆摆地回到了码头。到了岸上,每个人脚都软了,几乎迈不出步子。“多厉害啊!”梁树有感叹道。不过怕归怕,这风浪已不能把他吓倒了。
这就是渔民,毅然把生活摆在了浪尖上。
我正沉浸在这些“故事”里,突然程霖的欢呼声把我唤回到现实中来:“噢,到了!”
我抬头一望,繁忙的香洲渔港正袒露在前方的灯光之中,整个城市都显得这么亲切,连夜色都是这样可爱。
上岸以后,果然感觉双腿发软,脑子比在船上晕得更厉害,躺在床上时,床像船一样摇摇摆摆,房间像海水一般旋转着。安仔在船上给我们讲了一个笑话:人们总是戏说渔民上岸后都是“花天酒地”。那时只顾笑,现在我终于体会到这是什么感觉了。
而他们,热情勇敢的渔民们,在几个美美的安稳觉之后,在和家人短暂的团聚之后,又得到茫茫大海上接受那个动荡的“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命运了。
三天后,他们将再一次启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