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伶仃洋遐想
登陆艇犁开千重雪浪,正在浩淼无垠的伶仃洋奔驰。
伫立船舷,望着变幻晃荡的海波,我想到了文天祥,这位宋朝的末代丞相,这位宋理宗时的状元郎,才貌双全,曾经作为元军的俘虏,被羁押乘船,经过这里,写下了著名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流传千古的绝唱。当时正值崖海大战,元军大将张弘范逼他招降苟延残喘、灭亡在即的南宋朝廷,他只须写一封信,就可以保住生命,甚至获得了高官厚禄,但是他坚决拒绝了。直到南宋灭亡4年后,他也没有投降,在大都(今北京)柴市口慷慨地引颈受戮。文天祥明知宋朝大势已去,“识时务者为俊杰”,为求富贵荣华,他应该投靠元朝,捞个一官半职,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再不就躲在深山里,像以后的顾炎武、傅青主一类的隐士学者,与元朝永不合作,也可以保住生命,留下清白,遗下著述。献身于没落的朝廷,他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一生的志愿。实际上他不是第一次被捕,此前在德佑二年,因为派往元营谈判,已被拘留,途经镇江,在船工帮助下脱逃。他明知宋朝日落西山,气息奄奄,脱逃后却偏要招募散兵,以卵击石,力挽危局,无异于杯水车薪。然而雩都一战,却大败元军,最后因颓势难挽,战败被俘了。他早已立下了为做忠臣,献出一切的志向,那首有名的《正气歌》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当其贯日月,生死安足论”,是他的选择的最好注脚。不是说,“人人都是自私的”吗?身为状元、才子、俊男的文天祥,何其文采风流,生命价值多高!却选择了尽忠的人生,我们的一些现代同胞们,满脑子“每个人都是为自己而活着”的思想,连写作也是“写给自己看的”并要“放逐崇高”,对其行为将是难以理喻,百思莫解的吧?诚然,他只是尽忠于赵姓朝廷,在今天看来是落后的。忠于人民,忠于人类的进步事业,那才是伟大的胸怀。然而我们不能用现代人的尺度来要求古人,那是时代的局限,是正直的知识分子的必然悲剧。他是无私的,胸怀壮阔的,装得下无垠的大海,他的品格,皎如日月,与大海同在,一样雄伟浩瀚,而那些为求富贵荣华自私自利,苟且偷生的人,不过是海水一杯。一个只忠于自己的人,能够对别人、对民族、对国家有责任心吗?
海波继续向我奔来。这时海天阴沉,薄气弥漫,冷风嗖嗖。我在船舷走了一圈,发觉珍姐已经在晕船吐了几次,终于挺住了。我想,她真够坚强的。只有初中学历的她,却刻苦自学,写了那么多的作品,坚毅、勤奋,难得,她的性格,就像矢志不移地扑向礁石不怕失败,勇往直前的海波。
……我终于坐在船头的长凳上,纵目遥望,欣赏海景。海浪的喧嚣,富于乐韵,反而促使我内心平静,激发遐思。在我的身旁,站着两个穿着军装的战士,一个高挑而瘦削,一个矮小而结实,他们脸色黝黑,显然,他们经常出海,饱受海风海雨的熏陶,那张脸,是大海的作品。我谈兴顿起,与瘦削的攀谈起来。他说,他是山东人,是老兵了。我问:你会游水么?他说,刚来时不会,现在会了。我问:珠海好么?他说:好,太好了,一座美丽的城市!我又问:你想不想留在珠海?他说:当然想,但是明年要复员了。我给他出主意,说,你想留在珠海,有一个办法,就是在珠海找一个未婚妻。他咯咯大笑,那张脸拉长啦,挺可爱的,似乎一下子跟我的心拉近了距离,与我畅谈起来,他认真地说,珠海的姑娘瞧不起我们这些当兵的,况且部队也不准恋爱哩。我说怎么会呢?不是说军民鱼水情吗?你经常帮老乡做事,这是解放军的光荣传统,老乡家里有姑娘,谁知道你在谈恋爱?复员了再来珠海打他几年工,继续与老乡家来往,工夫不负有心人,总会日久生情,爱情结硕果的。他笑了,笑得挺甜,信服了我的说法。这家伙,挺质朴,挺纯真,心地挺好的,当我站起来摇晃了一下时,他急忙抓住我的手,怕我掉到大海里去。我说,我会水,能游几千米。他说,我知道,但你是客人,上了船我就要保护你。我想,别看这战士没有半句豪言壮语的,要是我身旁爆了一颗炸弹,他一定会奋不顾身地扑到我的身上。刚巧这里我们同伴中的一个小姐走上船头,我忙招呼她来长凳坐着,她依了我的话,我乘机开玩笑,说:喝,美丽的姑娘来啦,那小姐脸上绽开海波似的发光的笑容,说,她不是小姐,她叫智辉,并跟我比划着讲她的姓怎样写。山东战士不好意思地笑了,不敢望智辉,掉头指着前面一堆海中的小山丘,告诉我,那叫牛头岛,又转头指着对面那黑压压的朦朦胧胧的一大片,说,那是香港的大屿山……有了这个热情的山东战士,我仿佛拌着一张活地图。直到我们上了岸,特别时,我才蓦然发觉,萍水相逢,我们竟有了依依不舍的感觉和神情。也许,今生今世,我们也不会相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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